文/秋韵

全文共字

二十多年前，曾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，那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。

他是一位司机，姓刘。因为车型符合我当时的需要，经常雇他的车。熟悉了以后，他告诉了我他家发生的一些惨痛而又离奇的故事。

他曾是一名军人，转业到县里机械厂工作。与妻子是一个村里的，俩人算是“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”。婚后，他们生了俩儿子，孩子们还不大的时候，厂子改制卖给个人。买厂人有关工人安置的保证，在一切手续办妥以后，成了空头支票。为了养家糊口，刘师傅不得已筹借款项买了货车搞长途运输。

或许是因为工作常常饮食不规律，刘师傅的胃出了问题，于三年前做了手术，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胃。治病养病期间，他啥都干不了了，家里日子陷入困境。

非常懂事聪明的大儿子海涛，当时读初二，看到家里情况，提出要退学养兔子赚钱，帮家里脱困。孩子妈妈接受不了孩子的想法，几番交涉谁都不肯让步。最后，海涛拿出一份某农校有关养兔技术的广告给父母看，说：“我有这想法已经很长时间了，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，我也一定要做这件事情！”

刘师傅看孩子态度坚决，觉得一直这样僵持不是办法。他跟妻子商量说：“要不就让他试试，你不让他试，咋知道中不中？他现在的状态，就是继续上学，你觉得他能学得进去？真的干不了了，他会回头的。”

就这样，两口子最后同意孩子退学，并给予了经济上的支持。

海涛做事非常认真，一切亲力亲为，买笼搭窝，买种兔，搞得像模像样。每天拉个小车，去离家一里多地的埝坝那边割草挖野菜。以前挺臭美的小伙子，脸晒黑了，后背晒得脱了一层皮，也不叫苦喊累。大半年的时间，兔子由最初的几对发展到近百只。看着孩子在非常认真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，刘师傅很是欣慰。

可是孩子妈妈从孩子退学开始，就一直心情不好。每天看到村里其他孩子背书包上学放学，她都觉得心里堵得慌。儿子从小优秀，长得好看，学习也用功，一面墙贴满了孩子的各种奖状。老师经常夸奖，邻居也都羡慕，儿子在很多人眼里，就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她听着人们的夸奖，看着墙上的奖状，心里总是美滋滋地幻想着将来儿子能有大出息。到那时，当妈的脸上多光彩！

如今，孩子干了这个，整天跟骚烘烘的兔子打交道，衣服没干净过，人前一过，又臭又骚。邻居们看孩子的眼神儿，都带着歧视。受苦受累受白眼儿，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。

养兔子的第二年正月初五，海涛几位同学来家里玩。他带大家参观了他的兔子，然后几个人在房间打牌嗑瓜子。午饭时分，同学们呼呼啦啦走了，海涛又去照顾他的兔子。

孩子妈妈那天看到那些熟悉的孩子们，心底就泛起波澜。当初的儿子，一直是那几个孩子的榜样。现在，再过半年，人家就要中考了，而儿子肯定以后是没有机会再走进学校了。

强烈的失落感让孩子妈妈失去理智，她一边清理房间瓜子皮糖纸，一边开始大声唠叨。她说：“你看见这些同学，不觉得心里疼吗？再过半年，人家都中考上高中了。用上三年功夫，考个大学。将来人家出来坐办公室，冬有暖气夏有空调，还拿着挺高的工资，说不定一个月顶你一年的收入。你瞅瞅你，一天天土烘烘骚烘烘，打人前走，人家都躲着你。一天累个贼死，到最后不定是个啥结果。老话说，家有万贯，带毛的不算。养好了，赚不上半瓶子醋钱，养不好，赶上倒霉，一夜里就可能一个不剩！”

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，气越来越大，丝毫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情绪变化。好半天过去，不见儿子顶嘴，她开始纳闷儿！平时她唠叨的时候，孩子是会跟她顶上几句、分辩一下的。

她收起清理好的垃圾往猪圈里倒的时候，发现儿子躺倒在兔笼旁，腿脚乱蹬，口吐白沫。她赶紧跑过去，还离几米远，就闻到浓浓的农药味道。她扑倒在儿子身边，抱起儿子，声嘶力竭地哭嚎喊叫，不住地打自己嘴巴子。有人听到哭声跑过来，打了，医院抢救无效，孩子走了！

刘师傅当时在几十里地以外的地方看望朋友，接到电话赶回来时，孩子已经去了。

听到孩子最后的结局，我的心在颤抖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。可是身边的刘师傅却出奇地平静，平静得让我觉得他是在讲述别人家的故事。这样的平静，极其不正常。我有些担心，担心他表面的平静是在掩盖内心的翻腾，我怕他这样的情绪会影响到操作，跟他说：“我们休息会儿再走吧！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笑着说：“大姐是担心我吗？放心，我知道我在干啥！”

沉默几秒钟后，他问我：“大姐，你信命吗？”我没来得及接话，他紧接着又问：“你信看香（当地出马仙）的吗？”

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，没有回应他的问话，他不等我的回应，又开始了他的讲述。

海涛走后，一直疼他的奶奶天天追着骂儿媳妇，让她还自己孙子。刘师傅说：“那时候，我真的不知道该咋办了！孩子是奶奶帮着带大的，出这样的事情，奶奶的心情我非常理解！可是，我能怪我媳妇儿吗？她是当妈的，有谁能比她更难过？尤其孩子是那样走的，她是难过中还有悔恨，心情更复杂。要不是我和她哥哥轮流日夜看护，说不定她也走了我儿子那条路！而我自己，心里是咋疼得，我跟谁去说？大姐，你没见过我儿子，见了，你也指定喜欢那孩子，漂亮，聪明，懂事！”

说完这句话，刘师傅踩了刹车，趴在方向盘上，肩膀耸动，抽泣起来。

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他。好久以后，他抬起头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讲述。

老妈的怒气，他劝解不了，只好拜托姐姐把老妈接走。可是媳妇这边，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。有朋友给他出主意说：“心病还须心药医！带她去看看香吧。我知道你当兵出身不信邪，可有时候还真的就是这样的人能解心病！要不，你这个家就散了！”

于是，在朋友引领下，他们去百里以外一名气不小的大仙儿那儿了。排队等了好久，才轮到他们进去。大仙儿是个男的，有五十多岁年纪，其貌不扬，穿一身黑色老式裤褂，给人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。

大仙儿盯着他们夫妻看了很久，说：“你们家是不是出了大事？你们夫妻俩都额头发青，这主凶！既然来找我了，就啥都别瞒着，有啥说啥，我才能帮到你们。”

大仙儿说着，他媳妇就哭了。他简单介绍了孩子情况，又按照大仙儿要求说了孩子生辰八字。大仙儿一边掐指，一边口中喃喃自语。几分钟以后说：“你家孩子出生的时候，是不是连阴雨了？你家孩子应该是带着名字来的！”

听大师这样问，当时刘师傅有些吃惊！

他说：“说实话，我带我媳妇儿去找大仙儿，目的就是把他当作心理师，帮我媳妇化解化解情绪。心理咨询师我还是有些了解的，在部队的时候，接触过。那时候，一位战友因故烧伤，是咱们老乡，我去给他陪床。他情绪一直不好，不配合治疗，医院给他找过心理师帮他调整情绪。可是这位大师，他问出这样的话，我就有些吃惊了，这不是一个路数啊！而且，他问的事情，还真就有。”

他说，孩子妈妈生大儿子的时候，确实是连阴雨，一直下了七天。东河里的水差点满槽，上边都预警了。那天半夜，他媳妇梦中肚子疼醒了。跟他说做了个怪梦，梦到一白发老人，在窗外大声呼叫“海柱、海柱”，刚好她肚子疼就醒了。

医院，生下可爱的大儿子。刘师傅跟媳妇开玩笑说：“咱就叫‘海柱’吧。那白发老人没准儿是神仙呢！”

媳妇说：“这年头，谁叫这么土气的名字啊？太难听了！咱叫‘海涛’吧，立起来的海涛，不就是‘海柱’吗！”

刘师傅把这些跟大师说了，大师又开始掐指念叨。好一会儿以后说：“你家孩子与你父子相克。你有病在身，若孩子不出事，你指定活不过今年，孩子与你争命，没争得过你！”

孩子妈妈听着大仙儿的说法，立马止住哭泣说：“大师，你说的是真的吗？你咋知道我家当家的有病在身？”

大师说：“他脸上都写着呢！你俩都额头发青，但你脸上没有青。你看他，黑眼圈儿，眉宇间一团青紫，这就是大病在缠磨！”

孩子妈妈看了刘师傅一会儿，抓住男人手说：“大师，我谢谢你谢谢你！要真的是他父子相克，我还是愿意我男人好好的，我还有小儿子没长大，他爸要咋的了，我们娘儿仨都活不了了！”

大师说：“要谢，就谢你儿子吧！他是童子转世（这一带有种说法，长相太漂亮的男孩女孩，若夭折，都是为亡人烧的车前领路童子转世）来报恩的，回去多送些纸钱给他。你们好好过日子，好让他安心！”

刘师傅说：“大姐，你说怪不怪，就打那儿开始，我媳妇心里的一片云彩散了。主动跑我姐那儿把看香经过说了，把我老妈接回来了！以前，婆婆媳妇还不时有些矛盾，从这事以后，娘儿俩关系还好了！”

刘师傅还告诉我，虽然当时家里条件不太好，但他老婆听人说乌鸡对恢复身体很有帮助，河东几十里以外有养殖的，她经常骑车过去买。养鸡的知道是为病人买的，抓住她非买不可的心理，狠狠敲了她几笔钱。他知道媳妇是好意，也从来不埋怨她被人欺骗多花钱的事情。

可能是药物功效，也可能是乌鸡汤真的有用，他说他身体恢复得确实不错。休息两年以后，重操旧业继续开车了，只是为了不过度劳累，大车换了小型客车，不出远途了。

自休养身体开始，他迷上了钓鱼，重新搞运输以后，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赚钱了。稍感劳累，他就会休息，带老婆一起去钓鱼。他说媳妇送他一根海钓竿，花了几千块。他心疼钱，但知道那是媳妇一片心意，他不忍责怪她。海钓的时候，他会带着媳妇。媳妇常常看着撞击岸边石堆冲起的浪花说：“咱海涛来看咱们了！”

——end——

原创不易，期待您的